——貘,远古传说中以梦为食的兽。 人群中,藏着许多貘,许许多多。走过三个街口,你就可能遇到一只,再拐两个弯,就可能撞见另一只。虽然肉眼看不见,但它们的确在那里,沉默着注视与各自灵魂相牵的某个人——那个把梦当饭吃的人。 那些把梦当饭吃的人,身后无不跟着一只貘,一只栖居在其内心深处的貘,而他们自己则是人中的“貘”。 一般人饿了吃饭就饱的起来,满足而愉快。“貘”们可不成,他们只吃饭是永远饱不了的,他们还必得吃梦,大大小小的梦,他们自己造的只属于自己的梦。 吃着梦的“貘”是活力充沛到可怕的。这种活力是内底里的,光从外表可判断不出,因为这活力的主人看起来可能活蹦乱跳也可能一派慵懒。你得闭上眼用心看才行。 用心看的话,你应看得出这些表里如一或表里不一的“貘”们无不有着极清爽的眼,极坚定的眼神。凭着这眼睛与这眼神,他们简直看不到什么“高不可攀”,什么“不可能”。他们总是风风火火,一往无前。他们是实实在在的一条路走到底,非此不可。他们甚至不去管自己的路通往什么方向,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在他们看来只是别人限定的无谓符号,他们不需要限定或符号,他们只要吃着梦就能往前走。有时候,他们也会移植或嫁接最初找到的某个梦,可不管怎么说,他们前行的方向和姿态是不变的,恒定而绝对。 他们跑得比谁都快,比谁都卖命。这样跑着的他们本当累的大口喘气无暇其他,可他们却仿佛比谁都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道边风景。边跑边欣赏,边欣赏边笑。他们的笑倒不一定好看,因为他们有时会笑着咬牙笑着哭。但他们的笑大多时侯里痛快且灿烂。 他们大口大口吞食梦,大步大步追逐梦。他们头破血流,他们青春得意。他们优雅逍遥,他们粗野狼狈。他们真是奇怪的生物。他们耀眼而精彩。 如果你找不到比吃着梦的“貘”更活力四射精力旺盛的人,那你一定也找不到比丢了梦的“貘”更悲哀绝望沉重痛苦的人。 找不到梦的“貘”虽不至于活不下去,却总是半死不活的样子。你或许见过一个迷失在拥挤街道上的人,眼神空洞,表情迷茫。他自顾自的机械的在人群中行走,看着这满满的世界——这么满却统统与他无关——这是只无梦的“貘”。你或许还见过一个独自坐在饭店里喝酒的人,眉头紧锁,麻木冷漠。他自斟自饮,一杯一杯一瓶一瓶,最后终于趴倒在面前的饭桌上,无意识里重重的叹气——这是只无梦的“貘”。你是不是还见过这样一个人,他看起来并不苦闷甚至还很健谈活泼。和朋友们在一起时他总是开开心心的,不时还会说点笑话。但在那些低下头去的瞬间,他的眼神是苦闷而落寞的。他身边的朋友总来不及看清他此时的神情,因他很快便又抬起脸,灿然而笑——无需怀疑,这也是只无梦的“貘”。 我在做什么,我能做什么,我要做什么? 无梦的“貘”们在清醒的时间里这样一遍一遍的自问。此时,他们心里的貘便仰颈张口,一声声长啸。 在深夜中意兴阑珊时,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对世间一切再漠不关心。但当太阳东升,阳光穿透浓重的黑暗射进来,他们便又起了寻找的念。因着这念,他们的貘便对他们不离不弃。它们本也是奇怪的生物。 然而有梦也好,无梦也罢,貘总是饥饿的动物。无梦的貘饥饿于梦的位置,饥饿于坐标平面里横竖轴上未知两点交出的某个定点;有梦的貘饥饿于梦的距离,饥饿于向着无限延伸的坐标轴箭头疾驰而去的速率。也许正是这种饥饿驱使着“貘”们不肯妥协的向前向前吧。 貘,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的动物。 人群中其实有着许许多多的貘,张着莹莹的眼沉默里注视着人中的“貘”。 “那不是很可怕?”听我这么说,一个朋友做了个鬼脸,笑了。 我也笑了。因为发现,不知何时起他的身后也出现了一只貘,一只抱着崭新的梦微笑的貘。 貘——古代传说中,以梦为食的兽。
|